我和鄢年丰分开坐着，中间空一格。柜台前面那三张椅是同一批的，椅面是塑料的，中间那一张空着，空到椅面上那一层灰没有被人压出印，两边那两张的椅面都被压出一个凹，凹的边缘被裤子的布磨到发亮。
夜里的旅社只剩男汤那一头的灯。男汤的灯在天花板那一圈，灯罩是防水的，罩里蒙着一层水雾，雾把光散成一团很软的白，白到照不进柜台这一头，柜台这一头只有我这一盏小灯，灯罩是铁的，罩里那一圈被烤到发黄，黄到像被烟一路舔过。
理发工具单摊在鄢年丰膝盖上。他是来交班的，旅社附设那一间理发部归他清点，单子上一栏一栏印着工具名，剪刀两把、剃刀一支、推子一把、围布两条、梳子三支、消毒盒一个，每一栏後面跟着数量、实点、备注，最下面那一栏是签名。
他签得很慢。他写字的时候手腕不抬，整只手一起动，动到那一支笔在纸上拖出一道很深的沟，沟里的纸纤维翘起来一点，翘到在灯下显出一层毛。
「剃刀一支，实点一支。」他念。
「嗯。」我说。
「围布两条，实点两条。」他说，「备注那一栏我写一点东西，你不要念出来，念出来你会讲错话。」
「你写。」我说。
「我写了。」他说。
我把眼睛落到备注那一栏。那一栏的字很小，小到我凑过去才分得出笔画。字写的是：推子那一支的齿磨钝了，磨钝了要换，换的要跟师傅讲，讲了才会换，不会自己换啦。
那个「啦」字我看了很久，久到柜台那一盏小灯的灯罩轻轻响了一声，响到鄢年丰把单子折起来，折到那一栏压在中间，摺痕压在那一行字的中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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