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江老渡口。黑夜如墨。
陆抱璞穿过两条被炸毁的街道,在一处废弃的茶馆後院找到了老船帮的堂口。茶馆的招牌斜挂在门框上,被风吹得吱呀作响。後院的围墙塌了半边,院里堆着破渔网与烂船板,空气中弥漫着桐油与鱼腥混杂的气味。堂口里烟雾缭绕,十几个赤膊的男人围着一张八仙桌赌钱。桌上堆着铜板与银元,墙角靠着几支老旧的汉阳造步枪。为首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汉子,姓罗,人称罗五爷。他原是湘江上的船老大,抗战爆发後带着帮里的弟兄替军队运过几趟,後来军队败退,他们就窝在这里,靠赌钱和替人跑水路私货过活。罗五爷身材精瘦,皮肤黝黑,脸上刻满了江风磨出的皱纹,一双眼睛却锐利得像鹰。
陆抱璞推门进去时,满屋子的人都抬起头。十几双眼睛扫过来,有惊讶,有审视,也有不怀好意的打量。一个女人,深夜闯进船帮堂口,穿得乾乾净净,一看就不是道上的人。
罗五爷搁下菸袋,打量她。他的目光从她素净的旗袍扫到她缠着纱布的手指,再扫到她平静的脸上。
「姑娘,走错门了吧?」
陆抱璞走到桌前。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一对翡翠扳指,通体碧绿,水头极好。那是陆家最後的家底,父亲留给她应急用的。她又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一个钱袋,倒出所有的银元与法币。那是她从北平带出来的积蓄,加上霍骁给她的军饷,攒了几个月。银元在桌上滚了两圈,发出清脆的响声。
「十艘乌篷船。吃水要浅,能进暗渠。」她说,「不用你们打仗,只要把船泊在湘江老渡口北侧三百米,等东山那边的人出来。接上就走。」
罗五爷看了一眼桌上的翡翠扳指,又看了一眼陆抱璞。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那张脸年轻,乾净,眼神冷静。不是来找茬的,也不是来求救的。是来谈生意的。
「东山?」罗五爷皱眉,「那边被日本人围了。你要接谁?」
「十九师。霍骁。」
堂口里安静了一瞬。然後有人嗤笑出声。一个脸上有刀疤的男人拍桌而起:「你疯了?日军围了东山,你让我们去接人?十艘船,不够日本人一轮机枪扫的。」
陆抱璞没有看他。她看着罗五爷。
「罗五爷,光绪二十六年,湘江发大水,我爷爷陆文渊带头捐了三千两银子赈灾。光绪三十四年,你大哥罗四被土匪绑了,是我爹托人递的条子,才把人捞出来。」她的声音不疾不徐,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陆家对湘江上的人,有没有恩?」
罗五爷的菸袋锅在桌上磕了一下。他沉默了。堂口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连赌桌上的铜板都不再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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