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名已被时光的风沙磨灭,只能从模糊的字迹和含混的称呼推断他应当出身河东裴氏某系旁支,可称为裴君、裴郎。开元初年家道中落,自幼以采药为生,颇识得药性,余下的部分一概不知。
但从后面发生的事情我们或许可以推知,裴郎是一位唇红齿白、正在当好年华的少年郎。
裴郎背上了他的笸箩筐。他已经换好采药时惯常衣裤,洗得发僵又捶到松软的半袖贴身穿在里头,短褂外套紧紧地绑在腰间,长裤一直能覆盖到脚面上,裤脚用粗布扎紧。
他幼年的生活并不如此清贫。但一朝父母俱损,殷实之家破败于庭,能得一位游方大夫收留为药童已经是世间难得的幸运。那位大夫是一位真正的高尚之人,不仅与他同寝同食,还亲自带他上山教他辨识草药,记熟了药性就教他医理,教导他成为一位真正的医者、顶天立地的大唐儿郎,亲身赴往繁盛辽阔的大唐盛世,在风云际会中闯荡出属于医道的一方天地。
也正是在这个不大却充满药香的院子里,裴郎学会了在茂密的林间保护自己。长裤可以防止蚊虫叮咬,裤脚扎紧阻拦了那些天生喜爱攀爬的虫蛇。清晨的山林露重,若是穿着严密的衣物上山,难免会吸收一身水汽,而等到日头升起阴冷散去,穿上外罩才足以让人免于被阳光晒伤、被毒虫啃咬。
只是他已年近二十,即使经过多次的缝补,几年前的衣物穿在身上还是有些局促,手腕和脚腕露在外面,微微晒出了些麦子一般的颜色。
“师父,我上山去了。”抽条的青年人已经比正在步入衰老的师父还要高上不少,老大夫手执蒲扇,正在照看炉子上的药罐,闻言,笑呵呵地嘱咐:“看稳脚下,当心些。”
裴郎正了正头巾,将一头乌发全数拢好,又给师父捏了两把肩,笑道:“好——弟子谨记。”
老大夫尽可以打发他离开自己去闯荡,可他执意留下来为师父采药煎药、抄录医书,老大夫赶了几次后也就释然了,放手将这些年轻人该干到事交给他做。二人之间虽然不曾宣之于口,但就像约定好了的“师父”和“弟子”,心照不宣的是:为报教养之恩,甘愿执子弟礼,替师父养老送终。
等到老大夫仙逝之时,他恐怕会在此结庐三年,而后离开这个小院吧。
裴郎自己并不确定,但自从幼年发生变故,他已经学会了珍惜现在的一切,不为未来的浮沉担忧。或许小院外的另一个世界也不过是个更大的院子,而他习得的一手医术也无法挽回千千万万个如他一般破碎的家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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