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药，去采药吧，去山上采药吧。
烦扰无益，徒增心忧。不如遍识百草，将它们优美的身姿一笔一划描绘进医方，就算是再微不足道的一颗石子，丢进水潭也会引起一圈一圈美丽的涟漪。
寻常的药材，例如黄芪、白芷、荆芥和防风，药商们的库存颇多、来源也颇广，并不需要裴郎亲自上山采取，但有些生长于细微之地、险要之处的药草却非得通识药性、经验老到的采药人才可冒险前去采摘。峭壁上的石斛、与杂草无异的何首乌、还有上一年和再上一年用红绳拴好的人参，既要采到药材、又要兼顾不能伤害到它们真正的“根”，最重要的是保护好自己，莫要被游走的蛇、断裂的山石害了性命。因此采药人大略说来只有两类人能够胜任：一类是老于山林的猎户、樵夫，另一类则是医馆的大夫和药童。前一类少有教化，识得药材却只将其看作补贴生计的财物，采下的药草拦腰折断的、枝叶破碎的不计其数。更叫医者难以忍受的是那些将药草一连串儿不分老幼连根拔起的行径，他们大略是不会在意明年、后年的长势，就算是绝了种也不过换一个目标折腾，于他们而言实则无碍。
而后一类呢，自然是听过“竭泽而渔”这个好不浅显的寓言故事，他们的弱处在于对山林的熟悉不如前者，体能也相去甚远，每一年总能听到几个崴了脚、跌下山崖的例子。好在他们自己就是医者，基本上于性命无碍，但伤筋动骨总不是件愉快的事儿。
裴郎从医便在山上摸爬滚打，被长虫咬、被落石砸，几乎成了那时的家常便饭，也亏得他福缘深厚，不仅安然无恙到了弱冠的年纪，还将身体打磨得比同龄人壮实许多，偏他又生了张昳丽清俊的脸，除了肤色偏深些，将衣裳一套掩住臂膀，何人不以为这是位吟诗作画的文弱书生？
山径一天至少要收到两拨人的拜访，樵夫和猎户，都是早早的上山，要么躲在朝阳之前，要么迈在夕阳之后，将那条小小的土路踩踏得结实无比。裴郎惯常是跟在樵夫和猎户身后走的，毕竟他并不是日日上山，跟在他人身后要轻松些，可今次也不知是怎么了，山脚下远远还瞧见樵夫腰上别着的镰刀一晃一晃，赶得近些却又半个人影也没瞧见。
山林的葳蕤让人一日不见就觉得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陌生之感，草根间不时窜过些窸窣动静，不知是长虫还是野兔，即使穿的是短褐，衣摆也频频被勾住，就好像被一只一只细小的手一把抓进手心。裴郎按捺下心头异动的不安，留了个心眼在树上刻下他自己用于识路的记号，收敛神思默记前行的方向，以他过目不忘的才能，一张清晰的方位图在脑海里初具规模。
从这儿，这棵松树往左走，绕过一小块隆起的土包，应当有一块大石，石下的缝隙间藏着被他用杂草掩住的山参，照例是要关照一下它的近况。裴郎沿着旧路徐行，山峰小小的脊梁遮蔽了大半部分视线，这处的绿荫浓密，阳光照射下来也是凉凉的，清冽的空气沿着鼻腔滑落到肺里，莫名带着薄荷的甜香。他深吸一口，觉得一点点朦胧的瞌睡都被赶去九霄云外，脚下的土壤也从隔日的大雨中恢复过来，重新变得干爽而坚实。
等一下。
裴郎忽然滞住。
转过山包，原先横立的大石骤然消失了，消失得无声无息、消失得无依无凭，好似那里从未有过什么东西根植于此，连土地也变得无比平整。裴郎揉了揉眼，疑心自己出现了幻觉，将眉睫一抬，更是震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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