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眼里矜持而柔弱的大夫在篝火旁微微地笑,额间水滴状的银饰轻微晃动,他的眸子在火光下变得晶莹而透明。胡商想起他曾经经手过的一小瓶蜂蜜,用纯洁无瑕的整块白水晶雕凿而成瓶身,盛满了号称由狄俄尼索斯亲手舀出的琼浆,这些琼浆曾经喂养了众神之王,和山羊奶一起成为了珍贵的神赐,经过漫长的跋涉由西向东,被一位龟兹贵族买下,供奉在第一缕晨光所能照耀的高台。
琥珀在水晶瓶里流动,琥珀在中原人眼里流动。
他们忽而感受到了一种敬畏。
这位斜靠在骆驼身上,怀抱琵琶的中原男人谈论起生死是那么的轻描淡写,他黑而直的长发在面庞上投下昏影,双眸却更加明亮,皮质手套包裹的纤长手指从火焰上划过,或捻或拨,仿佛在与这炽热的暴君在做一场轻松的游戏,生与死从他薄唇中道来,就如同这场游戏的胜负一样浅显直白。
“我的朋友,如果你一定要去,请让我们为你超越万人的勇气演奏一曲。”
大夫颔首欠身,拨弄起怀里的琵琶,异域的曲调他已得心应手,弦声铮然如裂帛,“我亦有一曲感谢诸君。”
于是琵琶、羯鼓、短笛,还有许许多多不知名的乐器交织得没有缝隙,骆驼奶、葡萄酒和酥酪摆满了篝火旁的每一块空地,每个人都在放肆地欢庆,高喊着“尽欢”、“尽欢”,夹杂一些短促的胡语,唯有疯狂地旋转才能够发泄无边无际的喜悦和痛苦,直到蛋壳一般的天际露出点点薄雾似的白。大夫停下手中的拨子,温柔地将琵琶平放在沙地上,站起身来理好衣襟,抖落一身尘土和酒气。音乐、歌声、吵闹声和拍掌声戛然而止,仿佛被一只透明的手止住生息,方才还沉浸在舞蹈和香料中人们忽然都凝固成了雕塑,不约而同将视线投向那个挺拔的身躯,眼神里悲恸和崇敬在暝暝夜色中依旧看得真切。
大夫哑然失笑,他为这群真挚的一面之交感动,余下的部分又生出些不太合时宜的孤高,叉手一礼后并未多言。不知道是谁高喊了一声,“我的朋友,愿众神福佑你平安归来!”祝祷声如浪潮般迭起,一浪压过一浪,随着大夫一步步没入黑暗而渐渐归于沉寂。
琵琶被拨弄了一声。
裴元大部分时间里并不是一个冲动的人,周围的人有一个是一个都这么认为。但平时冷静的人突然疯起来着实相当可怕,师弟和侄女完全拦不住这个突然丢下手头上所有事务,收拾行囊就要孤身前去荒原探险的人。
起初他在饭桌上突然说起这件事,阿麻吕放肆嘲笑他为了逃避庶务真是什么理由都能想得出来,徐淮回想起自己也曾不远万里东游并且游得十分狼狈,谷之岚以为舅舅终于耐不住在谷里发霉准备出门饱览河山,于是挑了一个最夸张的说法。总而言之,没有一个人在认真思考这句话的真实性,因为他压根不是一个愿意玩命冒险的人。但在一两秒没有得到裴元后续发言之后,饭桌上的其他三个人不约而同地僵住了——活人不医的沉默往往只代表一件事:他在无声地坚持自己的主张——这顿饭食不知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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