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后阿麻吕跑进他屋子问他要去哪里,他摸着下巴说那是一个世无其二的绝妙仙境,唇边温软的笑容让备受欺压的师弟狠狠打了个哆嗦,大叹三声这个师兄他管不了,拉着徐淮火速撤离现场。等他俩走了谷之岚又顺势接了上来,问他为什么要去,他思考了很久很久,最终摸了摸侄女的发心,笑着说,舅舅也要去寻找自己的缘。如春风般的力道落在发间,谷之岚靠在舅舅的怀里,憋回一两粒金豆子,默默松开攥住他衣摆的手指。
拦不住,没法拦,最有可能拦他的人恰好离谷云游去了,裴元脱身得异常顺利,如龙入海,片刻就在江湖里销声匿迹,一路漂到玉门关外。
遇上这群胡商是偶然也是必然,玉门关是西通边塞的要道,没有谁会因此大惊小怪,裴元不过略略医治了其中两个水土不服的大胡子就被邀请留下来彻夜欢歌,他趁此机会询问了有关那片赤红土地的消息,不出所料,全场陷入一片死寂,像是有人死死扼住他们的脖子,将他们掐得面红耳赤却说不出一个字。
不过裴元并不认为那里真的有什么不知名的魔鬼,胡商说出口的那些可怖景象究竟有多少与事实相符呢?以他审视的目光来看,人在极度恐惧的情况下的所见所闻可信度都要大打折扣。如果那里真的是一个寸草不生且充满死亡的禁地,为何有那么多人前仆后继?又为何在边民的口中成为被冠以“云渡川”、“圣域”美名的珍奇之地?
正是因为边民之中口口相传着“云渡川”的传说,胡商们抱挟着寻宝的渴望进入赤红,他们的贪求促生了焦躁、遗恨、后悔和恐惧,在稍有波折时这些负面情绪被无限放大,冲破了理智,无头苍蝇一般乱闯,又怎么能够冷静地分析形势,走出自己的生路?
但裴元认为自己是不同的,他不过是在拥抱一场已经超脱了世俗的梦,结果如何并不在他的考虑范围内,自然也就不会为其所累。
天幕渐渐被一只无形大手拉开,晨光在地上投射出他浅淡的身形,晨昏线飞快地向西退去,裴元赶不上,很快全身便暴露在明亮的天光里,一层隐秘的燥热顺着脚后跟逐渐爬上皮肤。这里的清晨由冰冷的空气和炽热的阳光组成,裴元需要赶在太阳完全升起并点燃这片赤红之前完成整整一天的旅程。他按着罗盘指示的方向一路向西。牵着的骆驼身上挂满水囊和干粮。它任劳任怨地跟在他身后,不出声也不反抗,半垂的眼睫似睡非睡,几乎断绝了任何多余消耗热量和水分的活动,只是沉默地前行,而后在牵扯下顺从地屈膝俯卧,为身侧的人类遮蔽风沙。
学会计算仅有的资源和每天的消耗并且不断挑战自己的极限是在这片土地上生存的必要本领,活下来的边民个个都是生存这门功课的好手,而裴元只用了一天就被迫深刻认识到这门功课没有给它的学员太多宽限,求生的意识像一根丝线,牢牢拴在心尖上,每一次心脏的搏动都在清楚地提醒他:你又在这里活过了一秒,下一秒你要如何维持住自己的生命?
骆驼啊骆驼,你为何还能如此悠闲呢。四个蹄子不知滚烫,坚定地迈出一步又一步,像是赤红里平稳滑行的一艘沙舟,裴元不禁佩服起这种似乎生来便不知焦躁为何物的生灵来。长安城西市里胡商云集,绿眼睛的大胡子怪人和生有双峰、体若垂云的异兽路过已经不是什么稀奇的街景。裴元前去采买香料和药草时也曾与它们接触、与它们对视,只听胡商炫耀地介绍那是一种温驯的、同马儿作用相似的兽,是穿越千里荒漠的商人们最亲密的伙伴。
现在想起那时的“初见”竟恍然如梦,此刻唯有身旁沉默却坚定的陪伴是如此的动人。
水囊还剩下两个,裴元解下剩余的物资,割断了骆驼身上的笼头,放这位可靠的旅伴去寻找自己的绿洲。在赤红中没有人可以分辨出方向,太阳东升西落,星斗如光流转,也不过是神仙闲卧东榻随手指点迷津,若是随骆驼而去或许能找到一片水源,可几乎是注定要与他的目的背道而驰。说他一意孤行也好,胆大包天也罢,总之,裴元在一块高耸的岩石下与骆驼做了个简短的道别,解下它的驼铃放入怀中,最后喂了它一口水,独自一人迈步向赤红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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