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吉吃完了饭,把碗筷拿进后面的小厨房洗了。陶叶本来要帮忙,金吉说不用你坐着就行。然后他洗完了碗走出来,在柜台旁边的洗脸池前用冷水冲了冲脸。水管里的水大概是锈了,流出来的水带着一丝铁锈的腥气,但他没有在意。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珠,转过头来。陶叶坐在椅子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正看着柜台角落里那台还没修完的小灵通发呆。她的头发被雨天的cHa0气弄得有点毛躁,几缕碎发从马尾里散出来,贴在后颈上。她穿着一件浅灰sE的毛衣和一条深蓝sE牛仔K,毛衣的领口有点大,露出里面白sE背心的边。她不是刻意在等他,也没有催促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像一只收拢了翅膀的鸟。日光灯管的光线照在她侧脸上,把她额头上那个小时候留下的疤照得隐隐发亮。
金吉把手上的水擦g,忽然觉得自己的心跳b平时快了很多。他走到陶叶面前,站得很近,近到能看到她睫毛在颧骨上投下的那一小片扇形的Y影。陶叶抬起头来看他,嘴唇微微张着,像是想问他要说什么。
“陶叶。”他的声音有点哑,不太像自己。
“嗯。”
“今晚别回去了。”
这句话落地的时候,陶叶看着他的眼睛。金吉的眼睛是深棕sE的,眼白很g净,睫毛不算长但很密,在日光灯下有一种少年特有的清澈。他的眼睛里没有试探没有盘算,只有一种他已经藏了很久很久的东西,此刻正毫无保留地摊开在她面前。她想起来美琳姐靠在栏杆上仰头看天时对她说过的一句话——“他看我的时候,眼睛里没有别的东西。”是的,就是这种感觉。金吉看她的眼神和田中看美琳姐的眼神一模一样——g净的,纯粹的,像地下街入口那片狭小天空里的星光。陶叶见过这种眼神很多次,从金吉五岁开始,从她和他一起蹲在走廊里分一根冰棍开始,从他把那个写着“金”字的头盔塞进她怀里开始,从他在派出所门口因为她说一句“不要打架”就y生生收了拳头开始。但今晚,她忽然发现这种眼神里多了一层东西,让她心口发烫。那种发烫的感觉顺着血管从心脏蔓延到四肢百骸。
“好。”她说。
金吉的房间在金吉家店铺的后面,和陶叶的房间只隔一道墙。房间不大,十来平米,b他家前面那个摆满手机和小灵通的柜台要乱得多。床头贴满了摩托车海报和周杰l的照片,书桌上堆着几本翻都没翻过的课本,上面落了一层灰。角落里放着一套哑铃,哑铃旁边是一个旧篮球和一个裂了口的滑板。衣服没有叠,散乱地挂在椅背上,倒是被子铺得整整齐齐——床单是新换的,蓝sE的,上面印着浅灰sE的格子,和他平时随便往床上一丢就不管了的风格完全不符。陶叶忽然意识到,他大概是中午就换了床单,那时候金吉他爸妈还没走。她把搪瓷饭盒放在书桌上,在床边坐下来。床垫的弹簧嘎吱响了一声。金吉把房间里的电暖器打开了——那是一个橙sE的老式电暖器,两根石英管在通电以后慢慢亮起来,发出暗橙sE的光,带着一种g燥的、微微发烫的气味。橙sE的光铺满整个房间,把墙上那些摩托车海报里的红sE车身照得像是要烧起来。
金吉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又犹豫了一下,在陶叶面前蹲下来,双手放在自己的膝盖上。他的喉结上下滚了好几下,用一种陶叶很少见到的不确定表情仰头看着她。
“你确定吗。”他问。这是他第三次问了。第一次是在她说完“好”之后,第二次是在他打开电暖器之前。他的声音不像平时那么大大咧咧,而是压得低低的,带着一种他很少展露的慎重,好像他手里捧着一件易碎的东西。
陶叶看着他蹲在自己面前的样子。头发被雨水弄得有点cHa0,刘海贴在额头上。肩膀b夏天练哑铃以后更宽了,修车铺搬轮胎在他手臂上留下了几道浅sE擦痕。他看她的眼神是烫的,但又是小心的。从五岁到十五岁,他一直都是这样的——在她面前永远小心,哪怕在外面打架打得鼻青脸肿,回来面对她的时候也会把拳头松开。她伸出手,把金吉额前那缕被雨水打Sh的刘海拨到一边,指尖碰到他的眉心。他的皮肤是烫的,和电暖器的橙光一个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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