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本翻到最後一页,她抄完第三个地址。阿强传来的照片上有三行:通化街98巷11号二楼、临江街118巷7号一楼、基隆路二段132巷16号五楼。下面一个名字,何顺堂。
她从胶带夹层拨出那半张演唱会票根,票面日期过了快两年。李伯那时说过,等摊子的事松一点再去看一场。她把票根收进围裙口袋。
她把三份退租文件摊开,红笔圈日期。前两个都在星期二、星期五,对得上清洁队班表。李伟瀚那张写七月八号,星期三。星期三那条巷子没有回收车音乐,可语音里明明有那首歌,而且音乐从下面飘上来,像人站在高处往下听。回收车改路线?清洁队说这两个月没改。电视或手机放的?那首歌不是一般频道会播的。别处录好再传?声音很乾,像同一个空间里录的,没有二次压缩的糊。
她开始删地址。第一个挨着大马路,回收车不进。第二个在临江街口,晚上七点多夜市还吵,叫卖声不可能一句都没有。第三个在基隆路二段巷子里,离路线最近,而且是五楼。语音里没有机车声、没有楼下店家,音乐却从下面来。不是一楼,是顶楼加盖。
陈爸把安全帽塞进她手里:「我载你。」她上後座,先打给张警官:「今晚七点二十分,回收车会进基隆路二段巷子。我约了王敬宏在那栋楼下。」张警官问为什麽。她说:「回收车进巷子的时候,我会拨李伯的号码。铃声如果从五楼出来,你就不能说没有立即危险。」「七点十分我在巷口等。」他说。
到了巷口,陈爸停车,在骑楼外点菸。张警官的机车停在对面电线杆旁。她传讯息给王敬宏:「我在第三栋楼下,你自己过来。」
王敬宏的车灯先到。他下车还在看手机,抬头先笑:「你自己来?」
「你先解释,为什麽这栋楼在你名下。阿强给我的清单上,三间都是你的。」
「名字借人登记的,这能算什麽?」他把手机收进口袋,语速慢下来:「你爸爸摊位那张劝导单,下个月还会有人去量。你妈妈的药,我朋友真的在那家医院。我讲这些是想帮你省事。你没有证据证明他现在不自由。」
「那退租文件写他七月八号星期三退租。星期三回收车不跑这条巷子。语音里的音乐是哪天录的?」
王敬宏的笑收了一下,像嘴角先自己恢复,眼神还没跟上。他抓了抓车门:「你有证据?」
「我报上去了。」她翻开帐本,指着那行:「你上回在电话里说,『连那个饼乾盒都没留』。李伯房间里的饼乾盒,你一个收租的怎麽会知道?你进去过,在他『搬走』之後。」
王敬宏没接话,往楼上看一眼,像在算时间。
陈雨辰拨出李伯的号码,开扩音。铃声从五楼阳台内侧传出来,隔着铁皮和玻璃,像几根手指轮流敲铁。响到第四声,有人接。没有问候,只有很重的呼吸,接着手机被压进棉被的闷响,再来是铁椅翻倒的「锵」一声,很急。
张警官仰起头:「谁在里面?」
「接起来了,不说话。」她把手机朝上举。
张警官看向王敬宏:「王先生,有立即危险,我不等搜索票。」他推开楼门,手电筒在楼梯间跳。王敬宏跟上去想挡在楼梯口,张警官在楼梯转角回头:「叫119。」他拔出手铐,把王敬宏左手拉过来:「人被你留在楼上,这是限制人身自由的现行犯。现在这样我才动得了。」陈雨辰跟在後面三阶,背贴墙,看见他的手往口袋伸,又缩回。王敬宏被铐在栏杆上,钥匙掉地,最大那把贴着深红色标签,和五楼铁门上褪色的胶带同款。
陈雨辰走到五楼最後一段阶梯。门半敞,里面没开灯。空气里一股湿毛巾捂久了的酸。床上有人侧躺,脸朝墙,一只手从薄被边滑出,手背瘦得浮起,血管一条一条。那只手没有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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