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猛地愣住了。
师弟徐淮曾经一路游历，从长安出发向东南至荆襄，再沿江而下至东海，回来时衣着虽是狼狈，但肉眼可见所获颇丰。师兄弟三人对月谈饮，徐淮言说东海有一寇岛，他在那儿尝药数十天，医治好了不少怪病，岛民为了感谢他就送了他一斛明珠，都是当地人采珠卖去后自留的珍宝，他受用不过只取了三颗，两颗用作回来路上的路资，一颗准备放起来珍藏，纪念与岛民的情谊。随即翻出荷包取出一颗桂圆一般大的圆珠放在石桌上，月华反射出五色光晕，将青石桌面照耀得如同水晶盘。
一颗桂圆大小的珍珠裴元尚可以目不瞬色不变，可一汪无际无涯的珍珠嵌落在犬牙似的岩石中，足以让他目眩神迷，几乎要怀疑自己是否因缺水和饥饿产生了幻觉。
真的不是幻觉吗？
裴元勉强侧身回望，忽觉目下一空，原先几人高的巨石渺小得几乎如石块，他竟然已经离地几十丈之高。突如其来的落差令他有些茫然，昏过去前他只记得自己正顺着一个陡坡向上攀援，临到最后眼前尽是漆黑，四肢的触感离自己很遥远，拼尽全力撑起向后一倒，不去想也没法去想究竟摔在了哪里，但可以想象总归是同个破布口袋一样掉在地上“啪”的一下没声了。
摇摇晃晃地站起身，裴元踉跄两步，半跪在可暂且称之为“湖”——这还不足以形容它的广阔——边，赤红夯筑成底座，靠近岸边的水过分清澈，可以透过薄薄一层水面看到粗糙的砂石。然而这个“湖”确乎是十成深的，像个大肚海碗一般，裴元向前看去不过寥寥几尺就已经深不见底，天光穿不透水面，只好将自己的身躯投影其上，放眼望去，天上飘摇的也是云，脚下粼粼的也是云。
云渡川。
这便是，云渡川。
他伸手去探那水，沁凉凉的，照出自己一张黄土斑驳的脸，掬起一抔淋在脸上胡乱擦了擦，水汽在猛烈的阳光下散射出五彩斑斓的光晕，“湖”面也像有一万条白鳞在交错腾跃。
裴元几乎想要亲吻这片水域，事实上他很快付诸行动。双掌撑在浅水中俯下身，波荡的水流在指缝间潮起潮落，长发垂散在湖里，像一缕海草，裴元凑得近了，忽然发觉自己的倒影有一些古怪，他是棕黑的瞳孔，怎么在倒影中和水色融为一体？尖细的瞳仁看着倒似……
他猛一抬头靠着自身重量向后跌去，右臂上突然传来一股巨力将他生生扯回，一头栽进冰凉的湖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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